第三節 命懸一線

香港作為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到了一九四五年,又出現了命懸一線的局面,像一把「達摩克理斯之劍」(註一),劍尖從半空指著人的頭頂,只用一條馬毛吊著,看馬毛甚麼時候斷掉,人的腦爪子便給一劍插穿。

當時中國割讓出去的租界及殖民地只剩下香港和澳門。斯時形勢,第一,中國位列世界五強;第二,英國國勢日落、大不如前;第三,中國經過「八年抗戰」的洗禮,全民覺醒,民族主義高漲;在此三大前題下,中國又豈容英國繼續霸佔香港下去呢?就算英國人硬不肯走,死命佔著香港,香港人又會否服從如故呢?

在軍事實力上,國民黨打了八年抗戰之後,士氣高漲,國軍連血腥瘋狂之日軍也不怕,何況英國佬?英國的皇家三軍遠在歐洲,國軍真要殺入香港,可說無甚難度、予取予攜,駐港英軍不會有還手之力,何況大前題是他們根本不會還手。

就算不攻之以軍隊,國民黨在內部搞垮香港,也是易如反掌。早在軍閥割據時期,香港已是一眾間諜的活動中心。到了國民黨統一中國後,對日本。對共產黨的諜報及反間諜工作,也多在香港進行。十四K和新義安的創辦人俱是國特頭子戴笠的手下,整個石硤尾都是國民黨的勢力範圍:在戰後,說香港的黑社會全是國民黨的特務也不為過,要在內部搞垮香港,真是「話都無咁易」。

別說下令特務在內部搞罷工、搞暴動,就是香港人心底的民族主義,也高漲得厲害。舉例說,八十年代初期,香港人雖然恐共到了極點,但電影《甘地傳》上映時,片中的英國人說:「若果印度人統治印度,一.定統治到「一舊屎」一樣。」甘地的答覆是:「就算印度人管治印度真的是「一舊屎」,印度人也要管治印度。」說到造句,全場港人觀眾也齊拍手掌!

在香港人恐共到達高的八十年代,一涉及民族主義,也全場鼓掌起哄,更別說當年中國人打贏日本仔,收回了其他所有的租界。處於民族主義的高潮情緒中了。此時中國要收回香港,香港人極可能倒履相迎,一切水到渠成。

然而,幾件偶然中的偶然事件,又救回了香港,再次政變丁香港的命運。

第一件事件是「國共內戰」。中日戰爭才剛結束,國民黨和共產黨即談判破裂、大打內戰。國民黨打內戰,靠的是美援,而英國是美國最堅定的盟友,蔣介石也非得籠絡英國不可。形勢比人強,蔣介石遂無法提出收回香港,澳門也順理成章暫時得以保存。

內戰一打起來,蔣介石節節敗退,更無暇理會香港了。香港既是碩果僅存之租界,恐懼內戰的中國人,自然紛紛南下香港。逃難行動最敏捷的,莫過於國民黨的貪官污吏和資產階級。例如白韻琴的叔父是桂系中人,為國民黨大將「小諸葛」白崇禧的堂叔,官至鐵路局局長,國民黨內戰失利,「白叔叔」便火速夾帶細軟,趕快逃來香港。

香港在戰前,人口本有一百八十萬,唯戰後人口失散,只剩下六十萬餘。大批「國民黨餘孽」源源南下,香港人口總數迅即變回一百八十萬。

本來「人多好辦事」,可惜旋即又出現了第二個大難題。

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敗象畢呈,「國炸」被共產黨取代是指日閒事。跟國民黨相比,共產黨更是一「民族主義組織」,一貫親蘇聯,跟英國完全「無褐傾」,最出名的事例是「紫水晶艦事件」。

滿清政府訂立的不平等條約,賦予英國軍艦在長江內河航行的權利。

但當解放軍已經控制了長江流域時,英國的「紫水晶艦」卻照樣直闖長江,解放軍當然不跟英國人客氣,開炮就打,兼把「紫水晶艦」扣留下來。當時英國外交部一位年輕的中國通尤德,即後來當上了港督的那一位,足足跟共產黨談判了一個多月也不得要領,最後英方暗中維修「紫水晶艦」,乘夜逃之夭夭。

當時共軍第四野戰兵團的司令官是林彪,他從東北一百打到深圳河,沿途戰無不勝,如果真的直攻香港,英軍將無法抵擋,也根本不會嘗試去抵擋。

然而,四野兵團到了深圳河,便停止了腳步。究竟毛澤東和周恩來為何有此決定?這是歷史的一個謎。

其實當其時英國已決定隨時放棄香港,交換條件僅是要求共產黨別沒收英國商人置於上海的資產,由此可見,當年香港的地位,甚至不及英商在上海的財產重要。

估計共產黨的如意算盤,是先清理門戶,把所有國民黨人全部掃清,才一舉收回港澳,以免大業未成,先引起外交糾紛,節外生枝。到了大陸國民黨被掃蕩無存,香港被中共收回,是以月計的事。

這時,國民黨能控制的地方,基本上只是台灣和海南兩大島嶼,到了林彪的四野兵團登陸了海南島時,香港被收回的時間緊迫得以日計,只要毛澤東幾時一聲令下,英國人便會乖乖的把香港奉上,一聲也不敢吭。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竟發生了一件奇蹟,就是「古寧頭之役」戰無不勝的解放軍竟然在金門戰敗、全軍覆沒,國民黨得以在台灣苟延殘喘、偏安一隅。共產黨既然收不回台灣,遂把香港作為暫時緩衝之地,英國得以繼續保存這塊殖民地。

另外一個考慮,是共軍自華北打遍全國各省,「解放」了太遼闊的區域,兵力隨之分散整片大陸,所以必須重新集結軍隊,鋪排再攻台灣,後才解決香港問題。

國民黨在大陸兵敗如山倒,原來的軍政人員很多轉向共產黨投誠。誰知國民黨命不該絕,在台灣存活下來,於是某些「貳臣」又想覆水重收,走到台灣歸隊。這些人必須透過一個中介地方,才可以「轉口」赴台,共產黨自然乘機在其中滲透間諜,以便收集台灣情報。沒有了香港作為「轉口站」,潛伏的「匪諜」便難以掩飾身份滲入台灣。這是毛澤東和周恩來的一大考慮。

此外,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也仍希望透過談判,使國民黨放下武器,故此必須有一個非正式的渠道以便與國民黨談判和通訊。而最適合的地方莫過於香港了。到了這個地步,保存香港現狀是中共戰略性的決定。

但蔣宋王朝極盡貪污腐敗,令美國的杜魯門政府也決心放棄台灣。國民黨單獨抵抗共產黨,肯定無法長守偏安之局。台灣一倒,香港焉能獨存?

但旋即又爆發了另一件偶然事件,再度扭轉了香港的命運,就是爆發「韓戰」。

日本戰敗之後,朝鮮半島一分為二,由美國支持的大韓民國(南韓)和由蘇聯支持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朝鮮)兩個政府所分治,以北緯三十八度作為分界,史稱「三八線」。北朝鮮的金日成政府心謀統一朝鮮半島,於是在一九五零年,發動了「韓戰」。

金日成之所以敢於發動「韓戰」,完全是基於一場誤會。

一九五零年一月十二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在記者招待會上,申明美國在太平洋的防線為由亞申留島到日本,延伸至沖繩,再到菲律賓,而且表明了美國無意保衛南韓。其實早在一九四九年,美軍的地面部隊已撤出了南韓,給人的印象是,美國抵禦蘇聯的前線是在日本,而非朝鮮半島。

美國是世界第一的軍事強國,不論是蘇聯的斯大林、中國的毛澤東,或者是北朝鮮的金日成,雖俱是膽大包天的大梟雄,但也決不敢跟美國正面交戰。美國既然表明立場,不會保護南韓,有便宜可撿,那就不妨大撿特撿了。

文奇遜講話後五個月,在蘇聯和中國的暗中支持下,北朝鮮軍隊越過三入線,突襲南韓。

北朝鮮有十五萬訓練精良的軍隊,其中的三個師,原身為中國共產黨的解放軍,原因是中國的東三省住有很多朝鮮人,有的參加了中國的抗日游擊隊,隨後成為中國的正規軍,毛澤東便特別挑出道三師軍隊交給金日成。大家都知道,中國的解放軍驍勇善戰,金日成把這三師精兵安排為前鋒,加上蘇聯提供的坦克、槍炮和一百多架戰鬥機,不費吹灰之力就差不多佔領了整個南韓。

南韓敗得如此難看,主因在於李承晚政權腐敗透頂,軍隊的數目僅得五萬,完全沒有現代化的武器,甚至連坦克和重型大炮也沒有,但自麥克阿瑟到國防部長約翰遜(Louie Johnson),乃至於韓國軍事顧問團的指揮官羅貝茲(William Roberts),都誤以為南韓的軍事實力毫無問題,羅貝茲甚至對《時代周刊》的記者說:「南韓擁有美國本土以外最優秀的陸軍。」

但更糟糕的,是南韓軍隊士氣全無。話說南韓首都漢城失守後,當時代表盟軍佔領日本的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受命於危難之中」,到前線視察戰情,兩小時之內,麥克阿瑟只說過一句話,是對他的參謀長說的:「我覺得很奇怪,這些人有槍也有彈藥,他們都懂得敬禮,看起來也頗為快樂,不過我到現在還看不到一個傷兵。沒有人抵抗。」

美國總統杜魯門猶豫了兩日,終於下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決定:出兵保衛南韓。

在戰後,杜魯門政府對和平的興趣大於戰鬥,所以才會任由蘇聯的勢力大事擴張,也任由中共把國民黨政權打得退守台灣。美國政府適時也在大力削減軍事開支,專心搞好國內經濟。再者,杜魯門一直對軍人有偏見,因為他年輕時曾經投考過西點軍校而被拒絕,所以心底不信任和瞧不起軍人,包括麥克阿瑟在內。

但最重要的,還是整個西方都恐懼與蘇聯的間接衝突,終於會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每個人都警惕著愛因斯坦的名句:「第四次世界大戰所使用的武器,是棍棒。」所以西方政權寧願任由蘇聯擴張,也不願跟共產黨打仗。

但杜魯門終於還是決定參戰,正如他接受NBc電視台訪問時直言:「姑息只會導致進一步的侵略,終會導致戰爭。」他的決定,得到了參眾兩院的支持,而在聯合國的投票中,由於蘇聯缺席,也通過了出兵之議,令到美軍有了「聯合國部隊」的合法性。

南韓已失掉了大半壁江山,軍隊在漢城東南方二百哩的釜山堅守。麥克阿瑟所率領的美軍,全是駐日本的佔領軍。這些軍人全都是自願派駐日本,因為在日本可以喝到廉價啤酒,可以嫖到廉價妓女,可以顧日本人當廉價僕人,而日本的民族本性又令他們馴服得像奴隸般服待「主人」,美國軍人在日本「嘆世界」了五年,其戰鬥力可想而知。

在古代,兩軍用刀劍決戰,十萬人對十萬人,打上一整天,死傷大約一萬人,即是十分一。在第一吹世界大戰時,兩軍用機關槍決戰,十萬人對十萬人,死傷也是大約一萬人。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和韓戰的年代,兩軍用大炮決戰,死傷的又有多少人呢?同樣是十分之一!讀者諸君,可覺奇怪?

原來古往今來,無論動用甚麼武器來作戰,殺傷力俱是差不多,原因在於武器雖然精進厲害了,但兩軍的佈防地域也擴大了,「人口密度」降低了的話,死傷的人數亦會一樣。

在以槍炮為主要武器的近代戰爭,需要廣大地方來開展戰陣。麥克阿瑟被圍困在釜山,軍隊威力便無法展開。唯一的突圍方法,是用「左鉤拳」打開一個缺口,在北朝鮮軍隊的後面登陸,切斷對方的補給線。

「正路」的登陸地點,是距離「釜山防衛區」以西七十哩的一個小港口,名叫「群山」。參謀長聯席會議支持這策略,但是麥克阿瑟則認為若在群山登陸,只能夠逼退北朝鮮的軍隊,卻無法切斷它的補給線,亦即無法贏得是吹戰役。

麥克阿瑟力排眾議、一意孤行地主張:在「仁川」登陸!

仁川是距離漢城只有二十哩的港口,遠遠比山更深入敵陣。但它只有南面的一條狹窄水道可供船隻進入,而該水道的風浪極大,又沒有沙灘可供登陸,沿岸俱是堤壩。

要攻入仁川,必須選在月圓前後、風浪最大的晚上。登陸船隻和載送坦克的運輸艦的吃水深度是二十三呎到二十九呎,而仁川水道從漲潮到退潮只得短短三個小時,美軍要在「法定時間」之內,首先攻下運輸水道附近的月尾島,放下第一批軍隊,然後這路孤軍要在島上佇候最少八小時,靜待另一吹漲潮,才能以此島作基地,全力搶灘、成功登陸仁川。

包括杜魯門在內的所有高層官員,均反對「仁川登陸」,咸認為太過冒險。但麥克阿瑟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中,老大不客氣地說:「我的爸爸也是一名軍人(註二),他對我說過,假如依從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意見,一定打不了勝仗。」隨後滔滔雄辯了兩個半小時,卒把所有人說服了。

美軍佔領了仁川,有如把漢城納入囊中,而漢城是整個南韓道路及鐵路的交匯中心,北朝鮮一旦喪失了仁川,補給線便被切斷。一九零四年,日本皇軍便是挑仁川登陸朝鮮半島,可見仁川在軍事上是具決定性之要塞。

麥克阿瑟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中堅定地說:「我知道這是場五千比一的賭博。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可能性了。」結果,他贏了這場五千比一的豪賭。

北朝鮮軍隊失陷了仁川,根本無法集結兵力:部隊一小撮一小撮的被美軍殲滅,兩個星期之後,只剩下三萬名殘餘部隊,最後拋棄了武器,攀山越領的撤回北朝鮮去。

麥克阿瑟打過無數勝仗,威震天下,但他一生最有代表性的一戰,便是「仁川登陸」這役。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正因為麥克阿瑟在仁川一戰勝得太漂亮,遂埋伏下了他後來慘敗、晚節不保的種子。

這時候,北朝鮮的軍隊已經退回三八線,但麥克阿瑟認為「除惡務盡」,主張乘勝揮軍北上,為大韓民國統一朝鮮半島。由於他在「仁川登陸」取得赫赫威名,美國人皆支持他的所有決定,杜魯門於是約麥克阿瑟在太平洋的威克島(Wake Island)見面,商討對朝鮮半島的最後決策。

這是一場歷史性的會晤。之前兩人從來沒有見過面,心底亦互存不和。麥克阿瑟與羅斯福總統惺惺相惜,在他的自傳中公開表示欽佩,但對因為羅斯福於任內死亡才以副總統身份「坐正」的杜魯門,則不怎麼瞧得起;同樣,杜魯門也瞧不起「軍佬」麥克阿瑟。

但基於政治利益,兩人實有見面的需要:麥克阿瑟在「仁川登陸」的兩個星期,天天上報紙頭條,聲名如日中天;當時美國議會正值選舉期間,民主黨選情告急,自然希望沾一沾麥克阿瑟的光,爭取選票;麥克阿瑟則必須獲得杜魯門的批准,才能揮軍越過三入線。

有趣的是,兩個人都是「大哥大」。杜魯門是美國的最高領導人、名義上的三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在一九三0年則已榮升陸軍總參謀長,在軍中擁有絕對權威,自從一九三七年起,便從來沒有回到過美國本土,戰後當上盟軍佔領日本的最高統帥,地位凌駕天皇之上,更加是「皇上皇」。兩位「大哥大」碰頭,究竟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威克島距離華盛頓一萬四千四百二十五哩,距離東京只四千哩,杜魯門長途跋涉,麥克阿瑟則以逸待勞。杜魯門下機時,身為下屬的麥克阿瑟並沒有企候機下,而是安坐吉普車上,至杜魯門徐徐走下活動梯,麥克阿瑟才移步走近,二人見面時,麥克阿瑟並無向總司令敬禮,只是伸出手來行握手禮而已。

杜魯門猶豫的是,擔心美軍越過三八線會觸發中國的武力介入,甚至引致蘇聯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麥克阿瑟則大言炎炎,判定中國只是蘇聯的附庸國,不會單獨行事,而斯大林是決不敢為了朝鮮半島而與美國正面衝突的,就算「中共頁的以武力援助平壤,必定會遭到我們無情的迎頭痛擊。」別忘記,麥克阿瑟是打贏大捷的軍事天才!

這次會面兩人各有所得、十分愉快。杜魯門既得到新聞記者大量報道是次「兩雄相遇」,又得到麥克阿瑟的口頭保證:「如果有軍人出馬跟你角逐競選,那人一定是艾森豪威爾,不是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方面則得到杜魯門同意他進攻平壤,統一朝鮮半島,建立他作為軍人的又一項至高功業。杜魯門在會談後的公報,讚揚麥克阿瑟是「美國最偉大的軍事政治家」,回到美國本土時,又發表演說:「這世界十分幸運,讓我們找到適合的人選實現此一目標。這位偉大的戰士正是麥克阿瑟。」

正是「花花轎子人抬人」,兩人的「互相擦鞋」行為,一直到各自撰寫回憶錄時,也不忘讚許對方。至於在私人場合,偶爾口吐真言,說幾句自己向來瞧不起的朋友的壞話,自然是免不了的事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一年,經過了連年的「中日戰爭」和「國共內戰」,農業和工業均嚴重受創,百廢待興,而前一年,全國大部分地區大鬧水災;另一方面,當時中國最大的「可見敵人」身處台灣,所以絕大部分的軍力部署在東南方,東北是全國駐軍最少的戰略區。在這種背景下,跟世界第一強國美國開戰,簡直是瘋了。

但是,朝鮮半島是中國的軍事屏障,當年日本便是以朝鮮半島作為跳板,繼而進侵東三省,終於席捲了整個中國。中國的領導人剛剛打完了「中日戰爭」,怎不曉得前車可鑑?北朝鮮是中國對美國的唯一緩衝,一旦失去了,美國的陸軍便直指鴨綠江,不須一個晚上,就可以殺進東三省了。

中國和美國沒有邦交,於是多次透過第三者,警告美國不要踏越三八線。與此同時,也積極防備,抽調四個軍、三個炮兵團、三個空軍團往東北,組成「東北邊防軍」。

在一九五零年十月三日,周恩來透過印度大使,向美國提出最強烈的警告:如果美軍跨越三八線,中國將會出兵干預,但如果南韓獨自出兵統一朝鮮半島,中國則不會插手干預。

美國對中國的部署和警告完全未加理會,就在「周恩來警告」後六日,麥克阿瑟的軍隊攻入北朝鮮。

金日成向斯大林求救,斯大林當然不敢跟美國開戰,於是用客氣但又不容商量的語調,要求中國出兵援助北朝鮮。當刻,朝鮮半島的命運落到了毛澤東的身上。

隨著局勢急轉直下,中共的黨中央早就不停開會,幾乎全體領導人皆反對介入戰爭,反對得最激烈的,是為林彪。林彪是中國的第一大將,如果要跟美國開戰,統兵的將軍不作第二人想。林彪反對的理由很直接:美國有最先進的新型武器,解放軍主要的武器是機關槍和迫擊砲,連大炮也不多,大炮的射程和殺傷力亦遠遠比不上美軍,運輸工具也很少,而對成敗最具決定性的空軍,差不多等於沒有。中國根本不是美國的對手。

負責帶兵的將領尚且反對參戰,唯毛澤東和周恩來卻決定出兵援助金日成。他們的決策考慮顯然並非單純軍事性,而是從戰略大局著眼。朝鮮半島落在「美帝」手中固然大大不妙,蘇聯也是一虎狼之國,難保它不會以「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為理由,派出一百幾十萬遠東軍進入東三省,共抗「美帝」。不說太久,就說五年前,斯大林藉口對日作戰,曾經把軍隊打進東三省,後來中國領導人千辛萬苦,才把東三省從北極熊的嘴巴裹挖出來。前車可鑑,毛澤東怎會重蹈覆轍?

不過,所有人的分析都忘記了最重要一點:毛澤東天生梟雄性格。毛天不怕地不怕,軍旅生涯長達二十五年,根本不會害怕打仗。整個共產黨的骨幹菁英,全都是長征幹部,俱挨過二萬五千里長征,就算當年共產黨相對弱小,也敢與強大的國軍和日本皇軍對抗,更獲得最後勝利。以兩軍的實力比例來說,美軍其實並不比當年的國軍或皇軍更強,共產黨統一了中國之後,解放軍軍力也絕非昔日可比。

毛澤東多番游說,終說服了中國領導層出兵援朝,唯先決條件是蘇聯肯提供空軍掩護。中方本以為斯大林已答應下來,但當雙方洽商細節時,始發現蘇聯空軍僅會在中國境內提供掩護,原因是斯大林恐怕在北韓境內蘇聯戰機被擊落的話,俄國人會被美軍俘擄,做成美蘇正面衝突。蘇聯不肯提供朝鮮領空空軍掩護,只肯供應中國亟需的飛機及派出一個二十八人的顧間團,開設速成班,訓練中國的機師。北京對此安排大為失望,因新成軍的中國空軍根本不可能是美國空軍敵手,如果戰區控空權在美軍手中,中國軍隊的補給交通便會極為困難,對中方極為不利。北京再三考慮,決定不參戰,並正式照會蘇聯,斯大林亦表示理解。但不知何故,到了最後,毛澤東突然扭轉決定,再次決定參戰,一念之變做成了一個歷史上之重大轉捩點。

為了避免對美國正面宣戰,也避免被批評為軍事干預朝鮮半島,中國決以「志願軍」的形式出兵:這是中國人民志願到朝鮮半島幫助金日成政權,而非中國與美國開戰。

因為林彪稱病拒帶兵,毛澤東於是改派國防部長彭德懷率領志願軍。毛澤東曾有詩稱讚彭德懷:「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可知彭是多麼厲害的一名勇將。

麥克阿瑟攻進了平壤之後,繼續率領美軍北上,同時間,由彭德懷帶領的志願軍每天自黃昏開始行軍,直至清晨四、五時黎明之前,便躲進山洞裏去。他們越過鴨綠江,聚集了十二個師,即共十二萬名士兵,另緊跟著六萬名後備部隊,美國的偵察機完全沒有發覺他們的蹤跡。

麥克阿瑟把軍隊分成多個獨立作戰的小部隊。這種作戰方略,是掃除敵方殘餘部隊的最快方法,但如果碰上敵軍的主力,這些小部隊卻會被逐個擊破。麥克阿瑟採用這種戰略,顯然認為勝券在握,不把北朝鮮放在眼內。「仁川勝利」已沖昏了他的頭腦。

十月二十五日,志願軍突然殺出,攻擊的重點,是走在最前線的大韓民國軍隊。麥克阿瑟此時猶篤定地以為,中國只派來了一萬六千名士兵,不堪一戰。

志願軍打了勝仗之後,迅速撤退躲回山區。中國的立場很明顯:中國不想跟美國作戰,只希望美軍遠離鴨綠江,與北朝鮮再劃定一條停火線。但麥克阿瑟完全沒有想過這點,他強烈地認為,使中國不參戰的唯一方法,是把軍隊推進鴨綠江,於是下令轟炸鴨綠江的橋樑,今中國軍隊無法過江。麥克阿瑟對記者輕鬆地說:「嗯,要是部隊前進夠快,或許有的人趕得上回家過聖誕節。」這天是十一月二十四日,麥克阿瑟這一名句被報紙廣泛報道,每一本有關韓戰的歷史書,都記載了這句話。

當時渡了江的中國軍隊,已經超過三十萬人,足夠與美軍一戰。適時寒冬掩至,鴨綠江結冰後,縱無橋也可渡江。麥克阿瑟雖下令炸橋,但令下得太遲了。

美軍有二十四萬七千人,還不包括空軍在內,火力則數倍於志願軍。中國軍隊連運輸工具也沒有,只揹著武器和糧食來打,但他們慣於打山區遊擊戰,起用夜間滲透、攻擊側面、設置路障等等以弱敵強的戰術,加上麥克阿瑟最初時輕敵,於是志願軍一下子便把美軍打得人仰馬翻。

麥克阿瑟慘敗,軍隊迅速退回三八線,但在撤退期間,仍然不停受到志願軍神出鬼沒地攻擊,美軍雖然擁有強大的火力和制空權,但中國軍隊根本不怕損兵折將,美軍傷亡慘重。

這邊廂,麥克阿瑟慘敗得信心盡失,要求國防部增援二十萬軍隊,且至計劃退回釜山。那邊廂,毛澤東因為勝利來得太快.太漂亮,也患上了先前麥克阿瑟患過的大頭症,下令彭德懷越過三八線,收回整個朝鮮半島。

彭德懷認為,連番大戰之後,部隊疲憊不堪,後勤的冬裝、糧食、武器均接濟不上,建議推遲攻越三八線。但毛澤東堅持打下去,彭德懷只能說:「既然政治形勢要求我們打,既然毛主席下了命令要我們打,而我們現在打起來又有很多困難,所以一定要慎重,要適可而止。」

毛澤東的大頭症和麥克阿瑟的大頭症落得同一收場:慘敗。志願軍攻入漢城不到一個月,美軍開始大反擊,志願軍嚴重受創,好不容易才守住了三八線。

韓戰在一九五三年結束。早在兩年前,麥克阿瑟因私自向中國軍隊發出挑釁性的新聞公報,破壞了美國政府與中國談和的打算,因而被杜魯門「炒魷魚」。杜魯門則在一年前下台,共和黨的艾森豪威爾繼任總統,決定同中國和北朝鮮宣布停火,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和大韓民國仍以三八線為界,與未動干戈時全無分別。

這一場韓戰,中國犧牲極重,人命傷亡、軍事開支之外,連「毛皇帝」的「太子」毛岸英也被美軍炸死。而中國得到的,是保衛了北朝鮮這緩衝國,也贏得百多年來中國對西方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正式洗刷了「東亞病夫」這污名。

除此之外,韓戰的另一貢獻,是救回了香港,改寫了香港的命運。

話說杜魯門決定參戰之後,發表了「韓戰宣言」,明確地表示:「在這形勢之下,如果被共產勢力取得了寶島,將成為太平洋地區安全的直接威脅,亦直接威脅到美國在該地區進行合法和必須的任務。因此,我已下令第七艦隊保護寶島。」(註三)

台灣既然得到美國的保護,中國也就無法打下台灣,收回香港的時機也就未成熟。

毛澤東是頂尖兒的戰略家,十分重視軍事訊息。韓戰後,美國封鎖了整個中國大陸,香港是唯一得到情報的窗口,如果收回香港,豈非等於自己挖掉眼睛、自己刺穿耳朵?韓戰雖然在一九五三年結束,但一天中國有機會與西方開戰,一天香港便有留在英國人手中的需要,決不能收回來。

於是,周恩來與英國外交部暗中談判,要求英國履行三點條件,作為中國暫不收回香港的前題:

1.香港不能有民選政府、不能出現自治,這是防止自治演變成獨立,否則中國便永遠失去香港了。英國本來在一九四六年,已經提出了「楊慕琦計劃」,企圖「要以最佳方式使香港居民在管理其自身事務中,發揮更充分和更重要的作用。達到此目的的一個可行方法,是把目前政府承擔的若干職責,轉移給一個有充分代表性的市議會。」換句現時的說法,這是推行民主化和「港人治港」。但由於周恩來和英國政府有了這個新共識,在一九五二年,英國內閣終於正式否決了香港的政制改革計劃。其後大英帝國的殖民地一個一個的搞普選、搞自治,但香港始終沒有份兒,頂多是找一些高級華人來當「非官守議員」,協助英國人治理香港。

2.香港不可被利用作為反共基地。因此,警方政治部的職責包括打擊國民黨,但另一方面,也同時打壓共產黨,恐防共產黨暗中利用地下組織來控制香港。

3.香港不可以存在外國的反華勢力,亦不可以在香港滲透諜報。

英國政府在毫無選擇之下,只有答應條件,與中國達成協議。而香港的局勢到了一九五二年,亦穩定下來。

以上的連串事件,只要一件沒發生,香港的命運立刻改寫,香港也不會是今天的香港,可說險極!


註一:希臘傳說 。狄奧尼修斯(Dionysius)是錫拉丘斯城邦(Syracuse位於西西里島)的暴君 ,達摩克理斯(Damocles)是他的侯臣 。有一天,狄奧尼修斯邀約達摩克理斯去宴會,達摩克理斯大吃大喝,十分開心,直至發現頭頂原來懸著一把劍,只用一根馬毛縛著。

註二:麥克阿瑟的爸爸 「老麥克阿瑟」 (Arthur MacArthur)是美國內戰時的將軍 ,曾經當過菲律賓總督。

註三:杜魯門的原講話是"In these Circumstance the occupation of Formosa by the Communist forces would be a direct threat to the security of the Pacific area and to the United States performing their lawful and necessary functions in that area.Accordingly I have ordered the Seventh Fleet to prevent any attack on Formosa. As a corollary of this action I am calling upo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on Formosa to cease all air and sea operations against the mainland. The Seventh Fleet will see that this is done. The determination of the future status of Formosa must await the restoration of security in the Pacific, a peace settlement with Japan, or consideration by the United Nations."

Order of Battle, CASF, 20 Oct 50,page 11
http://www.dnd.ca/hr/dhh/Downloads/ahq/ahq06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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